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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黑土地上不息的风

来源:本站  发布时间:2016年12月07日

佟春媛


写“家风”,其实是对旧日子的回忆。

这个主题让我想起的是那个夏天,在松原下属的一个村子里,晚风拂过玉米地刷拉拉的声音。

那是爷爷成长的村子,也是爸爸出生的村子,没有城市的浮躁与喧嚣。在广袤黑土地的一个角落中,绿油油的玉米与小麦静静地发芽、拔节、抽穗、灌浆,之后在白山黑水间舞动黄色的波浪。

我曾在地理课上惊叹东北的沃野千里,在历史课上惊诧这方土地曾贫瘠荒蛮,而在爷爷的故事中,我才开始明白从贫瘠到富饶,这片土地上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沧桑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力辟榛莽。

爷爷酱红色的脸上皱纹舒展,厚重的大手摸着我的头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爷爷的家还在遥远的山东,那时的爷爷只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,和伙伴在火红的高粱地里奔跑、玩耍。可是后来一片片高粱在蝗灾与旱灾中饱受磨难,从火红到枯黄,又一个秋天面临的是颗粒无收。家里的伙食越来越差,从粗粮饽饽到高粱米汤,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低语,才知道家里粮缸已见了底。面对饥饿,为了生存,他们选择离开这个生养他们的土地,带着祖先传承的信仰,走上了迁徙的道路。迁徙的方向没有终点,没有规划,只有方向——东北。隐约模糊的憧憬是那里是个遍地粮食的地方,是一个能承载这群人活下去勇气的港湾。

一路上,在爷爷年轻的眼睛里,那饿殍遍地、哀鸿遍野的场景,让爷爷抓紧了太奶奶的衣角,加快了脚步,微闭了眼睛,希望自己的命运也能加快脚步,跳过这迁徙,把他们送到能吃饱肚子的地方。一路上太奶奶的包袱里一直塞着几块留作救命的饽饽,但在遇到一个饿晕在路上的孕妇时,太奶奶却还是拿出了一块送到了那女人的嘴里,而对在一旁饿得哭闹的爷爷,回应的是巴掌。

几个月的风餐露宿后,东北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风,他们没有了家,但庆幸还有家人活着;迎接他们的是荒野,但庆幸背后是肥沃与广袤。在先来到这儿的同乡和当地人的帮助下,他们从窝棚建起房子,在荒野中开荒耕种,太爷爷和太奶奶每天起五更,睡半夜,栉风沐雨,可日渐粗糙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。爷爷难以忘记那一年秋天的金黄,那黄色不再代表饥馑,而是沉甸甸的希望。这里是个风调雨顺的地方,还有一条河静静流淌,像极了曾经的家乡,于是他们决定留在这里,生根繁衍。而和他们同样,如蒲公英般被命运之风吹到这里的千千万万个家庭,也就这样落在了这方黑土上,和他们心爱的庄稼一起生根、发芽、拔节、抽穗。

爷爷就在那个村子里长大,上了高中,学了地质专业,跑遍了白山黑水,勘探这片土地上的资源,看着自己手里筛出的金沙,他想到了这么多年来父辈在这片土地上曾受到的荫蔽,猜想着很多年前来淘金的前辈是否也有相似的心情。

1969年,因为历史原因,爷爷离开了地质队,选择回到家乡的村子,做了一名教书匠,他性格依旧。接过父辈的田地,一有空闲时间就待在地里。爷爷爱那庄稼的绿,庄稼的黄,遥想庄稼的红。而放学后的很多时间,他都留给了他的学生们,他就这样如这片黑土地般迎来送往,看学生如庄稼般由青转黄。

1983年,他又回到了地质队,重新用脚来丈量这片土地,1998年发大水,爷爷家里挤满了周围平房的邻居们,他说房子没了不算什么,只要人还在。后来他放弃了城市的待遇,他留下话说,自己老了,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,又踏上了回乡的火车。

而我就是在那个暑假,第一次见到了爷爷一直念叨的玉米地与黑土地,那里的人们热情好客,勤奋节俭。松原本是个欠发达的小城,乡村就更是远离喧嚣,那里的夜晚,经常可以看见星空,尤其是夏天的晚上。视线远处是村广场的灯光,喧闹的音响声远远地传过来,像巨人的喘息,蛾子绕着路灯飞来飞去,我静静地坐在夜空下,感受着晚风吹过,我想问问那风从哪里来,是否曾欢迎过我的祖辈?

又迎来了一个新的世纪,但这个大家庭却依旧留存着家风的印记。奶奶一生节俭,却总拿出钱给上不起学的孩子们;爸爸经历了下岗后在市场开起了小店,每天起早贪晚,却不像曾经的同事般一蹶不振;叔叔继承了爷爷的衣钵,自学技术成了能力了得的队长,依旧走着也许爷爷曾走过的路。在我的记忆里,他们从不会因为困境而畏惧,因为苦累而落泪,从不会因为失望而退缩;他们会因为远客的到来而欢笑,为手挽手的搀扶而幸福。他们更多的时候没有表情,只是认认真真生活,就像那些抽穗的庄稼,静静地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根。

高三那年,面对高考前的种种压力,我感觉前路迷茫在黑色中,让我不知道明年会去哪里。而这时候,爸爸的话让我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。

“有想法就要去做,即使不知道会走到哪里,知道方向就好,你现在的方向就是向前。”

这个方向,让我熬过了一年的压力,带我走进了理想的大学。从那以后,我终于知道用眼泪改变不了什么,它只会模糊双眼,而能带我们走出重围的唯有自己的双脚,带我们改变生活的唯有双手。

几年前《走西口》热播的时候,山西人田青的家里,挂着“仁义礼智信”五个字,是以为家规,也是田家为人处世的根本所在。初看时候,很感动,感动的不仅是作为第五次人口迁移的“走西口”的悲烈,更是我们和他们之间如此多的相似。

相似的背井离乡,相似的家风道义。纵然太爷爷没有写五个大字贴在家里的堂屋里,纵然没有以戒尺和训导建立起来的森严的家规制度,纵然没有这时代的隔阂导致的家庭教育风格的不同,我们依旧是相似的。

我家客厅的墙纸是米色的,上面挂着山水和“宁静致远”,没有家规,也没有类似“仁义礼智信”的祖训,但我们的心里都有一面墙,有一座碑,有一颗大树,它和山西的洪洞大槐树一样,是我们的根。是勤劳是勇敢,是诚实是感恩,亦或其他,不尽然。

这种训诫,不需要依靠话语,也不需要依靠耳提面命,我在爸妈的生活里,看到了,我在爷爷的村子里,在爷爷身上,叔叔身上,都看到了,我在上世纪的太爷爷的故事里,也看到了。

大学也遇到了有着相似经历的同学,我们一拍即合。我家的家风想来也不仅仅局限在我们家,而是在这片黑土上的所有家庭里。我以为这是一种勇于闯荡,光明磊落又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的精神吧,这种精神,让我的父辈们,在这片广袤的白山黑水间洒下热血和汗水,建立繁荣昌盛的文明,并在此自强不息、同心同德、重义守信。

2016年,我走上了工作岗位,换了一个环境,可是这没有关系,因为我知道,我的心里有一面墙,有一座碑,有一棵树,一颗很像洪洞大槐树的树,那是一种精神,那是根。我会把它继承下去,坚持下去,我想它永远不会过时。

写到这里,将圆未圆的明月,渐渐升到高空,一片透明的灰云,淡淡的遮住月光。高楼的剪影上,仿佛泛起淡淡的光晕,默默地盖在这沉睡的城市上,盖在这沉睡的城市里无数潜藏生机的家庭上,明天他们还将努力向前。


(作者系齐齐哈尔市第一中学教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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